别笑,文艺青年真的可以改变世界
2019-11-07

    我目睹我这一代最优秀的心灵被饥饿的、歇斯底里的、赤裸裸的疯狂所摧毁……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大家(ID:ipress),作者:张铁志。1955年10月7日,年轻的艾伦·金斯堡(Allen Ginsberg)在旧金山的一间小艺廊朗读他刚写完不久的长诗《嚎叫》(The Howl)。他那时尚未成名,也还没留起大胡子,当然更不知道,这首诗、这场朗读,会迅速地点起一把熊熊烈火,并自此狂烈蔓延开来,燃烧起整个世代的想象力。1955年,艾伦·金斯堡朗读自己的诗歌《嚎叫》金斯堡之外,他的“垮掉的一代”伙伴们——杰克·凯鲁亚克(Jack Kerouac)、威廉·布洛斯(William S. Burroughs)、盖瑞·史奈德(Gary Snyder),也在那个时代一起用诗歌与小说作为地下与前卫的先锋,用力地打开六十年代反文化的大门,让后来的人们一起冲进去,占领一个时代。左起:Lucien Carr, Jack Kerouac, Allen Ginsberg, William S. Burroughs01一切是从1940年代中期在纽约的年轻友谊(与情欲)开始的。艾伦·金斯堡从少年时期就知道自己是个“同志”,母亲则是一名有点发疯的共产党人,他本来是要来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成为一名左翼律师,结果认识了一群怪人。二十岁的凯鲁亚克刚当完兵回来,和女友住在纽约,亟欲成为一名作家。他们也认识了比他们大十岁,有点怪怪的威廉·布洛斯。彼时的纽约是座混乱到迷人的城市,但至少那里有咖啡馆、爵士乐和一个反叛的传统。这些青年生活中的一切就是酒精、性爱、毒品、对文学的热爱,对自由的追求,以及某些人对某些人的爱恋。1944年,他们中的一人、哥大学生卡尔刺死了一个迷恋他的男子。死亡的阴影很早就渗入他们的生活,只是他们没太介意。以卡尔案件为蓝本改编的电影 Kill Your Darlings几年后,金斯堡因为不断看见异象短暂住进了精神病院,布洛斯因毒瘾越来越严重搬去了墨西哥,凯鲁亚克终于出版了第一本小说《小镇与城市》,但未受到重视。他不断在不同城市间移动,不断换工作维生,包括停车场管理员。战后的美国是一个保守的年代。一方面战后经济快速成长,人人都有美国梦,另一方面冷战的政治气氛使得异议思想被打压,左翼思想成为猎巫对象。原子弹爆炸带来的心理恐惧,更让体制的阴影无比庞大。这是一个顺从的时代(The Age of Conformity)──用当时著名评论家Irving Howe的话来说。彼时也有一群白人像他们一样终日混迹于爵士酒吧、玩世不恭、拒绝传统道德责任、喜爱黑人文化,他们被称为“嬉皮士”(Hipster)。作家梅勒(Norman Mailer) 曾写下一篇经典文章《白种黑人》(White Negro) ,来讨论hip的哲学:“他们唯一的道德是就是去做不论何时何地他们都认为是可能的事,并且……去参与最原始的战争:去为了自己打开一切可能的界线,因为那是自己的真正需求。”他认为这批人是那个时代的真正反叛者。他们拥抱被边缘化的黑人文化和性欲,Miles Davis是他们最酷的偶像,马龙·白兰度、詹姆士·狄恩则是嬉皮士的代言人。迈尔士·戴维斯/Miles Davis(1926~1991),美国音乐家,酷派爵士乐创始人(当然五十年代的“白种黑人”还有正在爆炸的摇滚乐,只是他们已经很快就大众化与商业化,不属于酷的范畴。)1952年,凯鲁亚克的好友约翰·霍姆斯(John Holmes)在《纽约时报》描写他们这群年轻人,文章叫做《这就是垮掉的一代》( This is the Beat Generation)。他说,这个字最早是凯鲁亚克所提出的,相对于1920年代的“失落的一代”(The Lost Generation),他们这个世代经历了二次大战,因而被社会、被战争、被时代气氛所打败(beaten),有一种对生活感到厌倦的特质。“垮掉”(beat)其实是当时普遍用的词汇,是因为当时时代广场附近的便宜酒吧和格林威治村街角的皮条客、毒贩、小偷、爵士乐手们,经常用这字来形容那些被生活打败、充满挫折感的人。[1]但凯鲁亚克后来也表示,在这种挫败感背后也有一种精神性的渴望。Beat的意思一方面固然是“beaten down”,是被打败的感觉,因此涉及心灵以及灵魂最终的赤裸状态;另方面也指涉“beatific”,亦即一种美好的福缘(凯鲁亚克是天主教徒)。为了发现真实的自我,你必须先沉入心理、身体和意识中最秘密、最不敢面对的部份;这必须诉诸直接的感官体验,尤其是那些肮脏不堪的经验。因此,垮掉的一代既追求肉欲的直接感受,也在乎灵性的追寻。凯鲁亚克后来在给《美国大学辞典》更正式的诠释中说:“垮掉的一代在二次大战与韩战后正值盛年,由于对冷战感到幻灭,他们致力于松绑社会与性的紧张感,反对严格管理,去除政治与宗教的神秘联系并主张物质简朴的价值。该词由凯鲁亚克所创。[2]”02五十年代初,凯鲁亚克完成了新的小说,描述他和好友尼尔卡西迪(Neal Cassidy)开车在美国游荡的故事,且在卡西迪寄给他的信中,他看到充满活力和无比流畅的叙事,给了他语言的新灵感。布洛斯把他的经验写成一个故事《毒虫》(Junkie)。金斯堡持续写诗、做了很多他不愿意的无聊工作,并搬到旧金山。1955年10月,金斯堡终于有机会在一个小场合朗读新作品《嚎叫》。这首诗是一场激烈的吶喊,是要把个人主体性从不宽容、不人性、和不正义的体制中解放出来。金斯堡是为了他身边的人们而写,因为他看到他们如何在这个冷漠而贪婪的世界中被击倒,如何在这个保守封闭的社会中难以找到自己的位置。我目睹我这一代最优秀的心灵被饥饿的、歇斯底里的、赤裸裸的疯狂所摧毁《嚎叫》是一枚游击炸弹,从此炸开了美国诗歌的语言、节奏、想象,及其社会意义;《嚎叫》是战后第一部为那些边缘的、疯狂的和失落的灵魂发声的诗歌,自十九世纪的惠特曼之后,从来没有人赋予诗歌如此巨大的文化和政治力量。次年金斯堡出版了第一本书《嚎叫与其他诗篇》,出版社是专出平装本的“城市之光”,这也是旧金山的一家书店,负责人罗伦斯费林盖提(Lawrence Ferlinghetti )很快成为他们的好友与“垮掉的一代”成员。但官方认为其内容猥亵,扣留诗集,逮补出版商费林盖提,成为全国事件。1957年法官判定此书可以出版,因为其中“有一些救赎的社会价值”,《嚎叫》成为所有媒体关注焦点。这让出版商加速出版《在路上》,这本关于个人自由与生命追寻的书大为畅销,纽约时报评论说凯鲁亚克是这个世代的最清晰声音。许许多多年轻人带着这本书前往美国广大的土地上路,寻找生命的意义。1959年,《裸体午餐》在巴黎出版。小说主角基本上就是布洛斯的化身,但故事是非线性叙事,且充满药物经验的描述和猥亵的语言。在美国于1962年出版时,也因为过于猥亵而被禁,直到1966年才被判定可以出版。他们的走红不代表他们被文学正统接受,不少评论家对于垮掉一代作品都提出严厉批评。诺曼·波德霍瑞兹(Norman Podhretz)说他们是“什么都不懂的波西米亚”,说“吸毒后的亢奋状态是人类最幸福的时刻,这种想法就是垮掉一代的核心。”楚门·卡波蒂(Truman Carpote)也在一场演讲中嘲讽说,“那不是写作,只是打字。”但这没有阻止“垮掉的一代”的作品引发巨大的风潮,抓住了那个时代反叛青年的文化想象──鲍勃·迪伦就描述过他50年代在明尼苏达州的少年时期是如何受到这些诗歌与小说的影响。旧金山的媒体甚至创造一个新词“垮掉派”(Beatnik,也译为“披头族”)来描述当地类似他们风格的青年群体,他们不喜欢主流生活的规范,穿着随性,喜欢爵士乐,表现出“酷”(cool)的态度。(他们在后来会成为旧金山嬉皮的前身)。电视节目也出现垮掉派的角色,虽然是被卡通化地肤浅刻画。凯鲁亚克并不喜欢后来这些跟随者。他说,垮掉的一代作为一场运动早已终结在1950年代中期,因为许多人已经“消失在监狱与疯人院中,或者羞耻地陷入沉默的顺从中。”这话或许显得激进,但当成名后,“垮掉的一代”转变为一个空洞的符号,一个商业的玩笑。这场昨日的派对的确就要结束了。03垮掉的一代的作者们是文学上的不法之徒。他们不论在主题、写作风格,乃至个人生活上,都在挑战主流价值的单调与安逸,而要追求自由、即兴、诚实和解放。不论是《嚎叫》、《在路上》或是《裸体午餐》,主题都涉及药物、性、和各种边缘行为。这看似惊世骇俗,但正如“beat”这个字的两面性,《嚎叫》的猥亵是因为他要召唤出美国文明的潜意识,要“拯救和治疗美国精神”。同样,《在路上》和《裸体午餐》看似是描述一种随性堕落的生活方式,但其实他们是要追问自由的真义,不论是心灵还是肉体的。凯鲁亚克笔下的人其实是1940年代末一个疯狂而闪闪发光的嬉皮士新世代,他们拒绝道德规范,是生活的晃游者,四处搭便车旅行,看似浪荡颓废却快乐而美丽,具有一种特别的灵性。他们是“美丽的失败者”[3]。不过,即使在1950年代之末,“垮掉的一代”已经逐渐死去,但进入1960年代,时代气氛却剧烈翻转,顺从转变为反叛,反文化成为新的时代精神。不再年轻的垮掉作家们和这个新时代文化各自有不同关系:威廉布洛斯远走欧洲,大部分时间错过了这个时代的混乱与缤纷;凯鲁亚克既挣扎于自己的写作生涯又不认同新左派青年的政治,严重酗酒,自我消失于世界的边缘,直到1969年过世。金斯堡却对1960年代有无比巨大的影响,甚至在所有重要的场合,他都无所不在。他在1960年去了印度和日本等地,等到他1963年回到美国时,新的青年革命正在展开。而新世代的反抗者们,不论是对个人自由与解放的理念,对那些被排斥的身份认同的关注,甚至对大麻的兴趣,都深受垮掉的一代所启发。1963年底,金斯堡认识迪伦后,让后者的文字染上超现实主义的象征。鲍勃·迪伦与艾伦·金斯堡1965年,在伦敦,他和其他人在皇家艾伯特厅的诗歌朗读会,掀起了这个城市接下来几年的地下文化革命 [4]。是的,诗歌是能掀起文化风暴。1967年,从一月在旧金山嬉皮文化的大集会,到秋天华盛顿反战游行五角大厦前,甚至1968年芝加哥街头流血冲突的现场,这位十年前激烈嚎叫的青年诗人都在现场,和平地带领大家吟诵Om。1969年六月石墙酒吧暴动,金斯堡也在第三天晚上到了现场,他说这些少年是如此美丽,不再像十年前的同志们伤痛的模样。所有人都离开了,只有他还在。且大胡子的他彷佛60年代反文化世代的天使,让抗议弥漫禅意,让嬉皮增添诗意。“垮掉的一代”曾是被主流文学拒斥的地下文化,是社会体制的局外人,但当60年代的嬉皮或抗议青年,拒绝被传统权威与家庭所束缚,反对科技理性和物质主义,并试图成为心灵的、或地理空间的漫游者时,他们是以垮掉的一代作为神圣的指路人,勇敢上路,大声嚎叫。而此后,一代又一代的青年看着他们的诗歌与文字,去俯视世界的黑暗,诚实而赤裸地追求生活的意义,开创想象力的革命。注释: [1] 这两段定义问题请参考我为Bill Morgan《打字机是圣洁的》中译本所写的导读。[2] 另一个很精彩的诠释是,滚石杂志在1997年对金斯堡的讣文所写的,垮掉的一代是要“延展个人体验,在被扭曲的事实中、在对性爱的追求中寻找真实,在低下阶层的生活中寻找灵性,以及最重要的,致力于以一种即兴的态度来生活、写作、谈话以及冒险。”[3] 这是借用Leonard Cohen的小说名。[4] “在英国,地下文化的起点是1965年六月11日,当七千人参加金斯堡、费林格提和其他作家在皇家艾伯特厅的国际诗歌会。”这是当年伦敦地下文化场景最活跃人的Barry Miles所写,请见他的文章“The Counterculture”,收于You say you want a Revolution. V&A Museum.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大家(ID:ipress),作者:张铁志。

   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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